那顶旧草帽

本文转自:咸阳日报

□ 朱天禄

夏天出门,街上行人各有各的遮阳方法。女孩子撑遮阳伞,男孩子戴棒球帽,也有人涂抹防晒霜。这些我都用过,挺实用,却少了几分旧日韵味。直到在老家柜子里翻到父亲那顶旧草帽,心里忽然生出戴上它的念头。

草帽是麦秸编的。新帽子有股淡淡的麦香,凑近了才闻得到。帽檐硬挺挺的,往头上一扣自己就站稳了。戴几天,麦秸软下来,贴着额头,温温的,比什么帽子都服帖。父亲那顶草帽破了好几个洞,帽顶上那个最大,他用旧布补了一块。布是蓝灰色的,晒了几年,褪成草帽一样的黄白色,不仔细看,都瞧不出那里有个补丁。帽檐豁了口,麦秸散出来几根,他只用手捻了捻,也没再修补。

小时候,我总偷偷戴父亲的草帽。大人不在家,我踮脚从墙上取下来,往头上一扣。帽檐太大,压着眉毛,视线挡去一半。可我不在乎,跑去田埂上追蝴蝶。风一吹,帽子飞了,像个车轮滚进沟里。我追上去一脚踩住,帽顶塌了一块。父亲收工回来,没骂我。他伸出一根手指,从帽子里面往外顶了顶,那个坑就平了,只剩一点点压痕。他把帽子扣回头上,说:“正好,这里矮了,刮风不掉。”可我心中的那个坑一直没填平。

父亲这顶草帽戴了四五年。每年麦收后,母亲说要买新的,他都摆手,说:“换新的,不习惯。”他戴着草帽下地,赶集,蹲坐在树荫下喝凉茶。帽檐上的汗渍一圈叠一圈,干了留下白花花的盐印子。他离世那年夏天,草帽还挂在墙上。入秋后,母亲收进柜子里,再没拿出来。

前些天回老家,我又看见这顶帽子。补丁还在,那个被我踩出来的坑也还在,只是更扁了。我拿起帽子往头上扣了一下。帽檐压着眉毛,跟几十年前一样大,一样挡视线。我站在堂屋里,透过帽檐底下那道窄缝看出去,阳光斜斜落在门槛上。门槛上从前常坐着父亲,他摘下帽子扇风,扇出来的风有麦秸的气味,有太阳晒了一天的热。

父亲戴了那么多年草帽,我从没觉得有什么诗意。如今想想,夏天的草帽是大地给自己戴的,朴素,谦卑,帽檐底下藏着一张被太阳晒黑的脸,一双看惯了庄稼的眼睛。

而今,夏天出门撑伞,伞底下的阴凉轻飘飘的,一阵风就吹走了。不像草帽底下那种,沉沉的,稳稳的,知道是麦子替你挡的太阳,戴上草帽就站到庄稼那边去了。有时候真想再扣一顶草帽,去田埂上走一走,让太阳晒着帽檐,让汗从脖子流下来,那才叫过夏天。

父亲那顶帽子我没带走,还让它挂在老家的墙上。下回回去,取下来吹一吹,再戴一戴。帽檐压着眉毛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年夏天,风把帽子吹飞了,我追上去踩了一脚。父亲没说一句话,伸出手指,把那个坑一点点按平。

发布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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