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乎网友问：贾宝玉的奶娘，为何对素有贤名的袭人发难？这个问题问得幼稚又可爱。
袭人素有贤名，不表示人见人爱。就像薛宝钗也是随分从时、心胸宽阔，更深受贾府上下人喜欢，却偏偏为林黛玉所忌，入府五六年都不能融洽一样。
常言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同样，可敬之人亦有反对之敌。喜欢一个人可以毫无理由，但怨恨一个人，肯定会有千百个原因。
在贾宝玉的奶娘李嬷嬷眼中，袭人贤不贤、善不善都与她无关，丝毫不影响她从心底厌恶袭人。究其原因也不复杂，两人存在根本不可调和的对立矛盾，而矛盾的核心，就是贾宝玉。
李嬷嬷是贾宝玉的奶娘。根据贾府的规矩，王夫人生下孩子后，并不负责喂养，只负责教养。贾宝玉从出生开始，真正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的人，是李嬷嬷为首的几个奶娘。所以，李嬷嬷和贾宝玉的关系，绝不仅仅是贾宝玉酒后失德，胡乱说只吃了几口奶那么简单。按当时的情理，贾宝玉有生之年都要孝敬李嬷嬷，为她养老送终，尽到一定的赡养义务。
第三回，林黛玉初进荣国府当晚，就写到：“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厨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大床上。”
彼时贾宝玉已有八岁，尚且由李嬷嬷陪侍同睡，可见“母子”的亲密。然而李嬷嬷的危机也由此开始，因为袭人被贾母派去照顾贾宝玉。她又年轻、又温柔，又美丽、又知情识趣，自然要比年老唠叨的李嬷嬷可爱。贾宝玉年纪渐增，自然更喜欢“大姐姐”袭人，而日益疏远“老妈妈”李嬷嬷。
贾宝玉的喜新厌旧，属于人的本能反应。除了人类，自然界几乎所有动物都有类似的社交倾向。但身为局中人的李嬷嬷接受不了，也是常情。毕竟奶儿子的“背叛”，换了谁在情感上也无法坦然不在意。这也就应了“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的说法。
李嬷嬷此时在贾宝玉心中已经成了“牛夫人”，“小甜甜”变成了花袭人。她拿贾宝玉没辙，不免将嫉妒、怨怼和怒火，发泄到她眼中的“始作俑者”袭人身上。
袭人是否冤枉并不重要。作为事实上的“挑战者”，她的存在对李嬷嬷确实构成威胁，并侵害了对方的切身利益，她也从中享受到了取代李嬷嬷的好处。因此承受李嬷嬷的敌视，也本无可厚非。
站在李嬷嬷的立场，她就认为贾宝玉疏远她、嫌弃她、甚至厌弃她，肯定不是她的错，而是袭人“狐媚”，勾引宝玉言听计从，进而排挤她所致。这就像王夫人零容忍晴雯，一口咬定她是“狐媚子”，坚持将其撵走一样。讨厌一个人，只要她存在就是错误，那需要那么多理由。
尤其那日贾宝玉去梨香院薛姨妈处，被纵容得喝醉了酒，回来后借酒撒疯，不但因李嬷嬷喝了枫露茶之事迁怒茜雪，更是扬言要回明贾母，撵走李嬷嬷。
结果贾母听闻动静，派人来询问缘由时，虽被袭人遮掩过去。可随后茜雪就被逐出，李嬷嬷也彻底淡出贾宝玉房中，退休回家去了。
李嬷嬷不会反思茜雪受自己所累，认定她与茜雪是被袭人等人唆使贾宝玉排挤所致。这就叫小人长戚戚。所以，当她年中进来看望贾宝玉，不巧袭人正病在床上，其他丫头也不搭理她时，就彻底点燃了心中积蓄已久的妒忌与怨恨，冲着袭人爆发开来：
“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你起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躺在炕上，见我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得宝玉不理我，只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人不哄！”
李嬷嬷骂袭人，自然不全占理，只是宣泄被贾宝玉疏远的妒意。但她的这段话，细品确有点意思。
首先，李嬷嬷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是恨袭人不尊重她，见她来了还躺在炕上不起身问好。这话其实不错。
李嬷嬷是主子的奶娘，算是“半母”，在贾府的地位绝不低于侍妾姨娘，连主子都另眼相看。袭人就算病着，见李嬷嬷来，起码也要挣扎着起来问安。李嬷嬷不知道她病着，见她躺着不动，就认为她从心底轻视自己。被骂也不算冤枉。
其次，李嬷嬷说袭人“我抬举你起来”，是说袭人“忘本”的原因。
袭人本是贾母的丫头，能被贾母派去服侍宝玉，要说贾母慧眼识人也不全对。贾母手底下好丫头多得是，除了鸳鸯给不得，琥珀、晴雯、鹦哥（紫鹃）都不差。挑中袭人，固然是她忠诚、稳重、细心的优点被看重，但李嬷嬷替她说好话，肯定也会左右贾母的决定。
推测以袭人的聪慧，除了在贾母跟前表现之外，也没少帮李嬷嬷的忙，才获得她在贾母跟前周旋，争取到了贾宝玉身边的位置。
可能原本李嬷嬷只想要个得力的“长工”，替自己干活，轻松一些。谁想有朝一日竟被“反噬”，难免在情感上无法接受。
最后，李嬷嬷说袭人“装狐媚子哄宝玉”，哄得宝玉不理她、只听丫头们的，也是她眼中的“事实”。毕竟李嬷嬷平日倚老卖老、唠叨不休，年轻女孩嫌弃、排斥她，也会影响到贾宝玉的立场。袭人作为丫头们的“头领”，被李嬷嬷视为始作俑者，说她在这屋里“作耗”耍威风，这个罪名倒未必是“莫须有”。
综上，李嬷嬷因为袭人的崛起而被排挤、被取代。她恨袭人，是有的放矢。哪怕袭人再好、再被冤枉，也毫无意义。恨一个人，只需要自我的主观理由，从来与对方的本质无关。你说是不是？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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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观点根据《红楼梦》80回前故事线索整理、推论。
发布于：辽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