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新闻记者丨杨雨奇主编丨蓝婧 王继飞
编辑丨杨珒
“漂白、染色、加秘制药水，即便是本该扔掉的芭蕉芋废料烂果，经过我们加工也能作为仿制天麻卖给客户。”一位老板对红星新闻记者说。
天麻作为名贵中药材，具有镇静安神、治疗头痛眩晕等功效。然而，红星新闻近期接到不少消费者投诉称，自己疑似在网络上买到了假天麻。
为揭开制作销售假天麻背后的黑产，今年春节前后，记者耗时月余走访云南多地发现，一些建在村落里的隐蔽地下工厂，通过添加特制药水、泡亚硫酸钠，上人工色素等方法，让成本4毛钱一斤的芭蕉芋，成了数百元甚至上千元一斤的名贵中药材天麻。
不仅如此，还有制假工厂会将发黑，甚至烂掉的芭蕉芋反复加工，做成假天麻销售。为了让芭蕉芋更像真天麻，地下工厂还能依照天麻鹦哥嘴、凹肚脐的特性仿制，让普通消费者真假难辨。这样的假天麻制成品，工厂每日能产出约600斤。
虚假发货地和公司
网购“正品天麻”，检测结果却非天麻
▲左为真天麻，右为假天麻
“宣传写着天麻干片正品，买回家发现既没有天麻鹦哥嘴、凹肚脐特征，闻着还有怪味……”近期，有消费者向红星新闻投诉称，自己在网络平台低价购买的天麻产品，缺乏天麻该有的外形特征，怀疑自己买到了假货。
常年与中药材打交道的四川某中医诊所负责人卢玮告诉红星新闻：正宗天麻的顶端通常有红棕色鹦嘴状芽或残留茎基，俗称“鹦哥嘴”；天麻末端也有圆脐形疤痕，俗称“凹肚脐”，而这两大独有的外形特征，也是普通老百姓分辨真假天麻的重要参考。卢玮告诉红星新闻：本该用天麻治病却误用了芭蕉芋，不仅耽误治疗，让病情变重。脾胃不好的人误用后，可能会刺激肠胃，出现呕吐、腹泻等问题。
针对网友反映的问题，记者在电商平台以约9元的价格购买了35克天麻（约128元/斤）。按照商品网页宣传，该天麻为云南昭通正品天麻切片。
但这款宣称为云南昭通的天麻，实际发货地却来自安徽亳州谯城区的“涡北公司”。且无论是通过天眼查搜索还是在亳州当地探访，都找不到该公司真实存在的痕迹。
▲亳州某药材市场
记者将所购产品送检，结果显示：在与对照药材色谱和对照品色谱相应的位置上，不显示相同颜色的斑点。检测机构工作人员称：“这就说明，所检测物品并非真天麻。”
“网络平台销售的低价天麻的确有不少假货，最常见的就是将芭蕉芋煮熟制成假天麻，以假乱真。”一名多年经营天麻专营店的商家如是告诉红星新闻。
藏身村落的地下工厂
日产600斤假天麻
按2020版《中国药典》记载，天麻为兰科植物的干燥块茎。具有息风止痉，祛风通络的功效，既是食品又是名贵中药材；而据中国医药信息查询平台介绍，芭蕉芋为美人蕉属草本植物，有清热利湿等功效，也用于做淀粉，粉条等食品。未被列入2020版《中国药典》，与天麻的属性、功效完全不同。
天麻何以能被芭蕉芋以假乱真？为揭开背后的真相，红星新闻记者以收购商的身份走访云南多地，发现了一条地下黑产。
在云南保山市施甸县山脚村深处，有一处隐蔽的厂区。现场，不少工人正忙着对刚采摘回来的芭蕉芋鲜果进行削皮和清洗。
“这些芭蕉芋果有两个用途，小果会做成粉条或淀粉销售；大果则能通过特定手法，做成假天麻对外销售。”工厂一负责人介绍。而这样的假天麻制成品，工厂每日能产出约600斤。
▲切片后的芭蕉芋浸泡染色
芭蕉芋如何摇身一变成了假天麻？该工厂负责人透露，去皮的芭蕉芋果泡入亚硫酸钠（氧化剂）水中，一夜过后放入秘制药水中蒸煮，煮后再加色素，经高温烤一夜，就成了假天麻。
红星新闻记者在现场看到，厂区外的空地上晾晒着许多已制好的假天麻切片；而在厂房内部，数个白色大桶中装着泛黄的液体，成吨的芭蕉芋果浸泡其中，发出刺鼻气味。蒸煮芭蕉芋果的机器不断沸腾，工人刚捞出煮好的果子，又迅速将另一桶泡好的鲜果倒入。厂房的墙角下，还存放着尚未用完的色素粉末和亚硫酸钠添加剂。
▲在桶里泡发的芭蕉芋果
“大桶里加入亚硫酸钠，果子泡在其中一整夜，不仅保鲜还能漂白，泡后的色泽也能更接近天麻。”该工厂负责人介绍。
泡发漂白后，几名工人将鲜果捞出放进加入秘制药水的机器中蒸煮。而这一步，则是芭蕉芋变天麻的关键所在。该工厂负责人解释称，锅中添加了其自行研发的专业药水，芭蕉芋在药水中蒸煮约一小时后，就能如真天麻片一样透亮。
不过这份秘制药水也是工厂负责人口中最核心的商业秘密。该工厂另一名负责人表示：“调配药水的技术只有他会，不轻易示人。”记者多次尝试询问秘制药水成分，对方则拒绝告知并提出：“要学这门技术，得缴纳3万元培训费。”
蒸煮约一小时后，工人们将芭蕉芋果拿出放入切片机中，随即丢入装满红色液体的池中浸泡。捞出后，再将成堆的芭蕉芋片装盘送入烘烤房内。记者靠近烤房，便能嗅到强烈的刺鼻气味。工厂负责人解释：“这就是秘制药水烤后产生的味道。”
而经过这样一夜烘烤，普通的芭蕉芋便成了流入市场的仿制天麻。
▲废料制成的芭蕉芋片用作假天麻
仿出鹦哥嘴、凹肚脐
“即便是废料烂果，我们也能当天麻卖出”
红星新闻记者在现场看到，蒸烤出炉的芭蕉芋片如真天麻般有了鲜黄的色泽。但当记者表示，希望能做出价格更高，更罕见的“血天麻”时，工厂负责人也迅速表示：“完全可以做。”
该工厂负责人介绍称，要做出仿“血天麻”，除了需要添加更鲜红的色素外，在烘烤过程中，也需不断人工调试温度和烘烤时间。而就在几天后，记者也在厂房里见到了新鲜出炉的，色泽红润的“血天麻”。
▲仿“血天麻”
当记者再次询问能否让芭蕉芋也有鹦哥嘴、凹肚脐时，工厂负责人则将几个芭蕉芋果挑出，在果实顶部点上调配好的红色色素形成鹦哥嘴，再用剪刀在芭蕉芋果底部剪出凹陷部位。该工厂负责人称：“修剪后只需再烤制一段时间，芭蕉芋果底部就能自动瘪进去，形成天麻的凹肚脐，更为逼真。”
▲工厂模仿天麻，做出鹦哥嘴，凹肚脐
此外，记者还在工人制作假天麻过程中看到，芭蕉芋果切片染色后，工人会进一步将烤坏、碎裂、发黑的芭蕉芋片专门挑出作废料回收。该工厂负责人却表示：“这些坏果和废料原本都要扔掉，但现在我们的技术已经可以让废料也做得像天麻了。”
该负责人随即向记者展示了工厂将芭蕉芋废果烂料做成的假天麻片成品，并告诉记者：“废料经过二次烤制和上色，再将发黑、烂掉的部分剪掉就是新的假天麻片。”同时，工厂负责人还向记者展示了一名商家订购废料制成品的订单。
“这次的废料大概做了500斤假天麻片，外加一些废芭蕉芋果，都卖出去了。”该工厂负责人表示，正常芭蕉芋片制成假天麻能卖到20多元每公斤，但废料制成品则仅需8元每公斤，同样有市场需求。
“去年卖出上百吨”
单价暴涨千倍
▲工厂搜集的芭蕉芋废料
“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该工厂的负责人表示，从地里回收的芭蕉芋鲜果价格在800元/吨（每斤约0.4元），制成假天麻后每斤最多能卖至12元，单价暴涨至原价的30倍。而对于记者提出的制成“血天麻”仿品，每斤价格则涨至13元左右；仿制鹦哥嘴、凹肚脐的芭蕉芋个子，价格也在每斤10元左右。电商平台上这样完整的天麻个子，售价则在100元每斤甚至上千元每斤。
因芭蕉芋只在每年11月到次年3月结果，该工厂负责人也透露：“5、6月肯定断货，我们做成后会囤起来，到时候还能以更高价卖出。”
▲一工厂垒起6口蒸煮鲜果的大锅
这样的地下工厂并不止这一处。在云南普洱市墨江县通关镇的一处村落里，记者也同样发现了类似的地下工厂。该工厂内不仅有专业清洗芭蕉芋果的机器，同时还垒起6口蒸煮鲜果的大锅和多个烤果子专门房屋，厂房内也同样堆放着数十袋亚硫酸钠等添加剂。
通关镇村落里的工厂何姓负责人表示，平均2-3天即能做出约1吨芭蕉芋果仿制天麻：“我们去年已卖出上百吨。”
电商大量收购
近年芭蕉芋已涨价、常断货
今年初，红星新闻记者以收购商的身份，来到有着中国最大中药材集散地的安徽亳州，在多个正规冷背中药材店（冷背即不常见、需求少的药材）了解到，近2年里，芭蕉芋市场需求量的确在扩大。
“过去芭蕉芋都没什么人买，但现在已经断货了，仓库里就放着十几斤现货。”亳州一家冷背药材商如是说。另一家冷背中药材店店长也同样称现货不多：“前段时间收了货，刚拿出来就被做天麻的电商全买走了。”
该店长也提到，芭蕉芋过去最便宜时每公斤17元左右，但因有人将芭蕉芋当作天麻卖，以至于芭蕉芋最贵时卖到25元/公斤。
▲网络上天麻售价
“几乎都是外地人到亳州做电商，才会把芭蕉芋当天麻卖。这骗不了本地人，正规市场查得严不敢卖假货。”一家冷背药材店老板如是告诉红星新闻。
当记者表示希望低价收货时，多个商家向记者推荐购买“烂天麻、下脚料货”。
记者注意到，相比于普通天麻，商家口中的“烂天麻”、下脚料或更细碎、发黑发青。对此，商家解释称：“这些产品要么是制作过程中碎裂的下脚料成分，要么是烂掉的天麻果制作而成，所以发黑发青。”而这样的产品售价多在80元/公斤上下。
红星新闻记者也随机购买了所谓“天麻下脚料”制成的天麻片，检测结果显示未检出天麻素。检测机构工作人员表示：未检出天麻素并不代表不是真天麻，如边角料、放久受潮、氧化降解、提过成分的天麻药渣，也都可能测不出天麻素。当然，此类天麻的功效自然也大打折扣。
或构成生产、销售假药罪
律师：芭蕉芋冒充天麻销售，情节严重或触犯刑法
对于将芭蕉芋做成仿制天麻销售的做法，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分析认为，天麻是《中国药典》收录的法定名贵中药材，而芭蕉芋为普通食材，二者药性完全不同，不可替代。
因此付建认为，通过加工芭蕉芋冒充天麻售卖，根据《药品管理法》的规定，以非药品冒充药品或以他种药品冒充此种药品，则可定性为假药。情节严重的厂家与销售者，均可能构成生产、销售假药罪。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赵良善也同时提出，生产厂家用芭蕉芋添加氧化剂、人工色素等办法仿制成天麻对外销售，属于以假充真，冒充药品的严重违法行为。在赵良善看来，实施上述造假行为，或将同时承担行政、刑事、民事三重法律责任。
赵良善表示，如在行政方面，依据《药品管理法》第一百一十六条规定，将被没收假药、违法所得及相关原料设备，并处货值金额十五倍以上三十倍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生产许可证。
刑事方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规定，构成生产、销售假药罪，根据危害后果可判处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直至死刑，并处罚金或没收财产；民事方面，依照《民法典》《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向消费者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
截至发稿，记者已就掌握的情况，向保山市市场监管投诉热线进行举报反馈。接线工作人员表示将有专人联系了解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