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策划--泡泡玛特假盲盒制售产业链调查
作者|郑皓元 实习生|王朝阳
主编|陈俊宏
2026年2月，泡泡玛特年会宣布，核心IP “LABUBU”全球年销量破亿只，全品类IP产品销量超4亿只。然而，当千亿IP带动中国潮玩文化输出时，假货产业链也同步“出海”。海关总署数据显示，仅2025年前8个月，全国海关拦截涉嫌侵权的LABUBU产品就达183万件，拟运往61个国家和地区。
“盒子上的码和水洗标一起要的话4.8元一套，扫出来直接跳到官网，一物一码。”广东一位假码制作商表示，其还强调，“源代码是帮做官方水洗标的工厂供给我们的。”
据了解，被称作LABUBU祖国版的高仿大都来自东莞和义乌，包括抖音在内的多个电商平台直播间及二手闲鱼平台内，有商家打着“1:1开模”、“全网最高版”、“祖国版”、“东莞版本最高品质”的宣传售卖山寨泡泡玛特。有商家称，“我们的货是东莞代工厂流出的白胚，防伪码扫出来直接跳转官网。”目前泡泡玛特的制假售假链接已经形成生产销售甚至物流一套成熟的操作链路，部分山寨潮玩商品正通过“敏感货渠道”发往全球各地。
泡泡玛特假货产地内战：“东莞货”VS“义乌货”
据了解，目前市面上泡泡玛特高仿按产地分为两档，“义乌货”和东莞货”，前者在“业界”看来做工粗糙、比例失调；后者“东莞货”则更接近正品，售价也更高。一位假货商透露，目前获得的高仿LABUBU，绝大部分由东莞代工厂产出，从东莞发货至全国各地。
在潮玩二级市场，假货的价格体系早已形成清晰的分层。
多份假货卖家提供的报价单显示，以市面上热销的LABUBU三代为例，单只不带防伪码的批发价低至25元，最低可谈至20元；带有二维码防伪标的仿品，价格则在30-50元间。即便按最高50元计算，假货售价仍远低于正版80元以上的官方定价。
而在生产端，成本优势更为悬殊。2025年8月，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审结的一起侵犯著作权罪案件显示，被告人朱某委托工厂以每件3至5元的成本生产假冒泡泡玛特“温度”系列、“夜之城”系列手办，通过网络直播间加价销往全国，经营额超100万元。朱某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罚金60万元。
价格差异同样体现在防伪环节。据一位资深潮玩收集者展示，市面存在三种防伪码：重复码、自建码、仿官码。前两种扫描后跳转至假货商自建的高仿官网页面，而第三种由假码商家声称“按官方工厂直供源代码制作”，扫描后直接跳转至泡泡玛特正版验证页面，显示“首次查验正品”。
图源：微信聊天截图
“正品码比较贵，都是买官方的来做。”有商家表示。
所谓“双正码”，指的是盒子上的二维码和娃娃身上的水洗标均能通过官方验证。在假货圈，这是最高等级的配置。一位假码制作商提供的价目表显示，仅盒子官码，500个起订单价2.8元；水洗标加官码一套4.8元。有高仿商表示，“仿品本身货不值钱，但加上码，身价就能翻倍。”该商家称，其制作的水洗标“扫50次后才会失效，发给你都是首次的，没有扫过。”
图源：微信截图盗版水洗标
“我们二维码、水洗标都来源于帮做官方的工厂直供的源代码，实时更新。”上述假码商家坦言。他发来的截图显示，其制作的水洗标与正品几乎无异，扫码后显示的页面与正版验证页面完全一致。“圈起来的是我们的，娃是正品抢的，是一样的。”
图源：微信聊天截图
上述假码商家在解释仿官码来源时称：“帮做官方水洗标的工厂供给我们的，源代码官方那边的。”另一位假货卖家则透露“官网那边有任何新品，我们都会第一时间拿到样品，再拿去开模（1:1复刻）。”
这一说法与泡泡玛特的供应链模式存在某种呼应。公开资料显示，泡泡玛特采用轻资产模式，产品高度依赖代工厂生产，且与代工厂签署排他协议。但多位原代工厂负责人向媒体透露，东莞玩具厂为承接订单竞相压价，利润空间微薄，毛利率约28%至32%，净利率仅10%左右。而泡泡玛特2025年上半年财报显示，其毛利率高达70.3%。
“客户集中度高带来的风险与仿品高额利益驱动，或使得代工厂内部人员铤而走险。”有业内人士猜测。
除了成品仿制，市面上还存在更隐蔽的“改娃”模式。
一位广州资深改娃玩家介绍，以LABUBU为例，改娃主要分两种，一种仅使用原厂流出的正版脸片，手脚为盗版，由上游代工厂分件改装后重新组装，售价与正版接近；另一种直接采用原厂流出的未上色、未组装白胚，加装绒毛后对外销售。“脸是原装散货”，他展示的卖家信息显示，脸片可单独购买，由正版渠道流出。
图片来源：闲鱼商家页面截图
这种做法的法律风险已被司法实践所验证。2025年7月，深圳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一起“改娃”侵权案。某公司推出与泡泡玛特“夜之城”系列高度相似的“朋克岛”盲盒，虽对五官、服饰等细节进行微调并持有著作权登记，但仍被认定构成不正当竞争，赔偿25.5万余元。深圳知识产权法庭在判决中指出，“模仿知名商品的核心特征和整体风格，哪怕局部’换皮’，也足以造成消费者混淆。”
更上游的环节则触及刑事犯罪。上海市浦东新区检察院2025年10月办理的一起案件中，吴某甲等人采购白坯后自行喷漆描绘，生产仿冒产品，公安机关现场扣押仿冒“FARMER BOB”系列玩偶摆件1500余个、“泡泡玛特”系列玩偶摆件900个、待加工白坯1000余个。经审计，该案非法经营额达177万余元。
泡泡玛特采用轻资产模式，产品高度依赖代工厂生产。公开资料显示，东莞玩具厂为承接订单竞相压价，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一位原东莞代工厂负责人透露，正版代工厂毛利率约28%至32%，净利率仅10%左右。相比之下，泡泡玛特2025年上半年财报显示，其毛利率高达70.3%，经调整净利率33.9%。
多位原代工厂负责人向媒体表示，泡泡玛特与代工厂合作时往往签署“排他协议”，不能生产某些其他品牌产品。有业内人士猜测，“客户集中度高带来的风险与仿品高额利益驱动，或使得代工厂内部人员铤而走险，将技术、模具、白胚私下流出。”这种猜测在上述采访中得到了部分印证。
假货泡泡玛特的最后一环：跨境物流的隐秘操作
当产品和防伪码准备就绪，假货出海的最后一道关卡是物流。
在以商家身份咨询多家跨境物流公司发现，针对高仿潮玩，物流端已形成一套成熟的操作链路。一家提供敏感货渠道的物流商介绍，从国内发往美国需先发至广州番禺仓库，按特定要求重新打包、开户，随后经香港中转，再从香港发往美国。“通过转口贸易的形式，增加了溯源难度。”
价格方面，该物流商报价：空运70元/公斤，香港UPS渠道，4至6天送达，扣关赔偿40元/公斤；海运价格较低但时效更长。为防止被扣关，报关单上通常以“塑料玩具”代替品牌名称。多家物流商均承诺提供“双清包税送货上门”与“扣关包赔偿”服务。即从国内仓库到出口申报、目的国清关以及关税缴纳，均由物流方一手包办。“我们会操作的，不用担心。”一位物流商说。
另一家国际集运公司工作人员表示，其敏感货海运价格为特惠线35至50天、快线28至35天，首重12公斤550元起。“美国不管是空运还是海运查验率都比较高，但都是概率性问题。”该工作人员称，若被海关扣货，可获赔付。
此外，假货的全球流通正在倒逼泡泡玛特构建跨国维权机制。
据悉，2025年7月，泡泡玛特在美国加利福尼亚中区联邦地区法院对7-Eleven公司及其多家加州特许经营店提起商标侵权诉讼，涉及商标假冒、商业外观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等17项主张。诉状指控多家门店销售假冒LABUBU玩偶，使用了相同或近似的商标、商业外观和包装。
在欧洲，泡泡玛特与英国公平交易局及英国贸易标准办公室开展36次联合打击行动，覆盖利物浦、伯明翰等21个区域。荷兰海关查获假货超26万件，法国、意大利等地海关亦频繁出手。南美智利警方一次性查获超3万件侵权产品。泡泡玛特还聘请前FBI调查员联合纽约警方进行突击检查，5家店铺经营者面临刑事指控。
海关拦截层面，泡泡玛特已在27个国家和地区完成海关备案。2025年前8个月，国内海关拦截侵权货品183万件；境外拦截总数达791万件，涉及240余批次。港珠澳大桥海关一次行动中查获侵权LABUBU系列盲盒超2万件；舟山海关查获印有“POP MART”标识的毛绒玩具10200个，被海关人员称为“目前查获最逼真的一批”。
然而，与假货产业链的规模相比，这些数字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一位假货卖家在朋友圈晒出交易记录，“之前火的时候我们都是卖八百一端的，后面才降下来。”他的客户中，有人将仿品“拿去卖正品”，在得物、千岛等二手平台上，带官码的高仿品有时能以正品价格成交。
图片来源：二手平台截图
分析称假泡泡玛特正在重创中国文化出海
假货的全球蔓延正在侵蚀“中国制造”的国际声誉。
图源：TikTok页面、美洲Whatnot直播截图
这种负面体验往往被归咎于中国制造的质量问题。资深业内人士分析，假货商无需承担研发、设计和品牌推广的巨额成本，却能以更低价格抢占市场，长期可能造成“劣币驱逐良币”。2025年9月，美国消费品安全委员会向LABUBU收藏者发布安全警告，指出仿冒玩偶存在窒息风险，可能含有有毒材料。
当“祖国版”在海外演变为“Lafufu”，这条产业链上的每个环节究竟面临怎样的法律代价？
对于利用正规代工厂流出的模具、白胚生产高仿产品的行为，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游云庭律师认为，定性为“侵犯商业秘密罪”可能面临较高门槛。“技术秘密需要具备’密点’，法院认定要求高，要达到发明专利的技术标准。”他建议更严谨的路径是认定为“侵犯著作权罪”或“假冒注册商标罪的共犯”。“如果厂里的员工把模具偷出来卖给他人，他不知道对方是用来做假货的，可能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但如果他明知对方用于造假，那就构成假冒注册商标罪的共犯。”
上海恩义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魏强律师补充，根据《刑法》第219条及司法解释，侵犯商业秘密罪需满足“四要件”且损失或违法所得达30万元以上。由于“密点”认定难，实践中多以侵犯著作权罪追究。在“实质性相似”认定上，法院采用整体比对、核心特征比对等标准。深圳“朋克岛”案中，61.8%受访者误认侵权品为正品；上海浦东白胚案则确立了半成品“白胚”受著作权法保护的重要规则。
针对制作并销售能通过官方验证的防伪码（“官码”）的商家，游云庭律师指出，原则上应优先认定为“非法制造、销售非法制造的注册商标标识罪”。“伪造注册商标的标识，定义为假冒注册商标罪也是可以的，因为它是造假产业链上的一个环节。”仅在与假冒注册商标者存在事前通谋、分工配合的情况下，才可能被认定为假冒注册商标罪的共犯。
根据《刑法》第215条及司法解释，标识数量1万件以上，或违法所得2万元以上、非法经营3万元以上，即构成“情节严重”，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对于明知是假货仍提供运输、报关、虚假申报等规避海关监管的物流商，游云庭律师表示，应按假冒注册商标罪的共犯处理。“物流商为造假产业链提供关键支持，其行为已构成帮助侵权的实质性要件。”根据《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2条，明知他人实施侵犯知识产权犯罪而提供运输、仓储等服务的，以共同犯罪论处。海关层面，根据《海关行政处罚实施条例》，出口侵权货物可处货物价值30%以下罚款。
游云庭律师指出，根据2025年4月生效的最新司法解释，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违法所得超3万元或非法经营额超5万元即可立案；假冒两种以上注册商标，门槛更低，违法所得2万元或非法经营额3万元即构成犯罪。但他同时提醒，“侵犯著作权罪的起刑点很低，但司法实践中打击力度存在差异。哪怕涉案金额很高，法院刑期也不一定判得特别重，区别在于实刑和缓刑。”
魏强律师以两个典型案例展示这种差异，北京朱某因侵犯泡泡玛特著作权（经营额超100万元）被判4年、罚金60万；而上海另一起朱某销售假冒迪士尼产品案中，被告人仅以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获刑1年10个月、罚金80万。罪名不同导致量刑差异明显，侵犯著作权罪判罚更重，体现了对原创IP保护的从严倾向。
当带官码的高仿品在二手平台以正品价成交，平台是否难辞其咎？游云庭律师认为需分情况讨论。“平台因海量商品，本无需承担侵权责任，但应关注’注意义务’。”若卖家长期售假、频繁被投诉，平台未有效监管，法院可能认定其怠于履行义务。更关键的是“帮助侵权责任”，若用户搜索“LABUBU”，平台在首页或推荐榜单中推送假货，且无合理理由，法院可能认定平台承担连带责任。
《电子商务法》第三十八条明确规定：平台知道或应当知道商家销售侵权商品，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承担连带责任。根据该法第83条，平台违反审查义务，可处5万元以上200万元以下罚款。